布达佩斯之春:匈牙利选举变天
2026年4月12日,匈牙利选民用选票终结了一个时代。由马札尔(Péter Magyar)领导的尊重与自由党(Tisza)在国会大选中以54%的得票率,击败了长期执政16年、仅获38%选票的奥班(Viktor Orbán)政权。虽然最终计票结果尚未出炉,但尊重与自由党预期在199席的国会中将夺下约137席,成功跨越了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门槛,赋予新政府修改宪法的权力。这曾是奥班巩固权力的利刃,如今则成为马札尔拆除威权遗产的工具。马札尔的胜选,标志着中欧政治版图正经历自1989年东欧剧变以来最剧烈的震荡。
奥班这次的溃败并非单纯源于经济表现或俄乌战争立场上,因为这类外部变数在2022年大选时就已存在,但当时奥班反而利用选民的危机意识获得大胜。奥班真正的致命伤在于长期积压的“体制性贪腐”在2024年由内部引爆,彻底摧毁奥班政权的道德合法性。
最显著的案例是涉及奥班亲信与女婿狄波兹(István Tiborcz)的“Elios丑闻”。狄波兹透过操纵标案条件,获得欧盟资助的高达4,370万欧元街道照明计划。即便欧洲反欺诈办公室(OLAF)提出确凿证据,匈牙利司法体系仍以查无实据结案。原本能获得欧盟资助的照明计划,最后改由国家预算支付这笔欧盟拒绝核发的款项,成了“用纳税人的钱为亲信买单”的典型案例。
更具毁灭性的是2024年2月爆发的总统特赦丑闻,当时的总统诺维克(Katalin Novák)特赦了一名协助掩盖孤儿院性侵案的共犯,该法令获得时任司法部长的瓦尔加(Judit Varga)副署,这对长期标榜“守护家庭与儿童”的奥班政府来说,是极致的道德讽刺与信用破产。
马札尔成功、精准地承接了这股民怨,在执政党严密控制90%以上主流媒体的情况下,采取“数位游击战”与“地毯式下乡”的双重策略。他利用智能手机与社群媒体平台进行不间断直播,避开了官方媒体的过滤与抹黑。
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奥班长期形塑的“都市自由派精英 vs.乡村爱国者”的二元对立叙事。马札尔亲自走访了超过200个乡村城镇,直接与农民及小商户对话,将贪腐议题转化为具体的民生损失,例如:学校与医院建设经费因贪腐而流失。加上其他反对党在关键选区的战术性退让,让这股愤怒终于在投票日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民意海啸。
现年45岁的马札尔不仅具备深厚的法律背景,曾任职于欧盟常驻代表团及匈牙利多家重要国有企业,更曾是奥班核心圈的一员。他曾与奥班最重要的阁员、前司法部长瓦尔加维持长年的婚姻关系,让他对奥班的青民盟(匈牙利青年民主联盟——公民联盟,Fidesz)政权如何操纵标案、如何压制反对声音、以及如何分配国家资源的运作逻辑了如指掌。这种“叛将”身份让他在揭露政权内部录音档案时,具备无可取代的真实性。
在政治定位上,马札尔并未将自己标榜为激进的左翼或自由派,而是成功形塑为“理性的保守派”。他深知匈牙利社会整体的保守色彩,因此他并未全面否定奥班政府深受好评的特定政策,例如:边境围栏措施以及反对非法移民的立场。
马札尔提出的口号实质上是“保留正确的政策,但铲除邪恶的贪腐体制”。这种“保守派正统性”让他能够无缝接收对奥班失望、却又恐惧自由派上台的右翼选民。马札尔向选民证明,一个人可以既是爱国的保守主义者,同时也是法治与民主价值的守护者,打破了奥班“不挺执政党就是卖国贼”的论点,让那些长期支持青民盟、但对贪腐感到厌倦的选民,能找到了一个放心的替代选项。
马札尔原为奥班决策圈核心成员,也是前司法部长瓦尔加的前夫。马札尔在2024年3月15日的匈牙利国庆演说上宣布筹组新政党,希望能作为保守派选民在青民盟外的新选择。图/美联社
马札尔的胜选对于全球地缘政治具有立竿见影的影响,首当其冲的是欧盟决策机制的正常化。过去16年,匈牙利在欧盟内部扮演了俄国“特洛伊木马”的角色,频繁动用“一票否决权”来勒索欧盟以获取资金。
马札尔已明确承诺将终结这种对抗性外交,并全面恢复与欧盟间的建设性合作。这意味着欧盟在国际舞台上将能以更一致的声音向外说话,扩大欧洲整体的影响力。在俄乌战争的议题上,匈牙利的转向将产生实质压力。马札尔承诺不再阻挠欧盟对乌克兰的军事与财政援助,并将加入欧洲检察官办公室(EPPO)以清查匈牙利与俄罗斯相关的洗钱嫌疑。
当匈牙利不再作为普京在欧盟内的“传声筒”,俄罗斯将面临一个更加团结的欧洲,这可能会迫使克里姆林宫意识到,今后想透过能源与政治代理人削弱欧盟的策略已经失效,进而更有可能接受由欧盟与美方共同推动的停战协议,让战争在2026年划下句点。
至于匈牙利与中国的关系,预计将从奥班式的“政治盟友”转向“务实合作伙伴”。奥班时期引进的大型中资计划,如比亚迪(BYD)工厂与宁德时代(CATL)电池厂,虽在短期内推升了国内生产毛额(GDP),但其环境风险与合约透明度始终饱受诟病。
马札尔政府应该不会盲目地驱逐中资,而会引入严格的法治审查与透明度规范,确保投资符合欧盟的环保标准与竞争法规。匈牙利可能回归欧盟整体对中“去风险化”(de-risking)战略,不再会是中国进入欧洲市场的低监管捷径。这种以法治为核心的务实主义,将使匈牙利在获取经济利益的同时,保有更多的战略自主空间。
尽管马札尔在2026年大选中取得历史性的胜利,但匈牙利的未来并非自此一片光明。他即将面对的是奥班在16年间细密布下“政治遗产”。包含奥班在选前透过修宪与法律手段,将大量支持者安插在任期长达9至12年的独立机关中(如:宪法法院、审计署与媒体委员会),这些官员将成为新政府推行改革的巨大绊脚石。
此外,马札尔还需面对来自官僚体制内部的潜在抵抗。大部分的中基层公务员长期在青民盟的体制下升迁,其忠诚度与价值观的转向需要时间。而在选举期间暂时和尊重与自由党达成合作的其他反对党,一旦进入实际分权阶段,内部的整合压力也将随之而来。马札尔必须展现出极高的政治艺术,在“追求正义、清查贪腐”与“维持国家稳定运行”之间取得平衡。
不论如何,马札尔的胜选向世界证明了:即使在威权体制深化的国家,真实的沟通与透明的数位动员仍能击碎政治宣传的高墙。匈牙利的转向不仅是中欧民主的胜利,更为欧盟整合与全球民主价值注入了新的动能。未来的挑战固然严峻,但至少匈牙利已经重新找回在欧洲地图上正确的位置。
从获胜至今,马加尔已经在对外政策方面发出了如下信号,基本与其大选前的承诺吻合。
一、马加尔发出了亲美信号。在4月13日的记者会上,马加尔表示,匈牙利将重新成为欧盟与北约的坚定盟友,并明确指出,美国在北约体系中是“非常亲密的伙伴”,在其他领域同样是匈牙利的重要合作对象。
他还强调,美国作为全球领先大国与北约的主导力量,匈牙利必须尽一切努力,在选举结束后继续与美方保持良好且紧密的关系。马加尔进一步透露,希望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副总统 JD万斯,甚至总统川普能够于今年10月访问匈牙利,出席纪念1956年匈牙利革命70周年的活动。
显然,马加尔在经济和国防方面的主张很对川普的胃口,而其在胜选后发出的亲美信号,川普政府不会忽视。川普政府即便以前支持欧尔班,也并不意味着不与马加尔发展亲密关系。而马加尔与美国关系未来若加强,也将有利于匈牙利的经济。
二、马加尔发出了亲以信号。
他正式邀请以色利总理内塔尼亚胡访问匈牙利,并不在意海牙国际刑事法院对其发出的逮捕令。他指出,匈牙利拥有欧洲最大的犹太社区之一,长期以来对任何形式的反犹主义都采取“零容忍”态度,并将继续维持这一立场。同时,他强调,以色列是匈牙利的重要经济伙伴,未来双方合作仍将持续深化。
三、愿意与中俄开展“务实合作”。
在胜选后的记者会上,马加尔表示,“我也看到莫斯科和克里姆林宫以及北京都已表态。我感谢它们对匈牙利选民和匈牙利人民的决定表示尊重,它们对务实合作持开放态度,匈牙利也是如此”。
马加尔对美国、以色列释放的亲近信号,无疑会让一些欧盟成员国不满,这是否意味着其未来对欧盟也会在部分问题上支持但保持一定距离?而对中,释放的信号是不会偏袒中企,欢迎投资但要接受审查,是否能真正落实还有待观察。
此外,4月15日,马加尔在社媒上刊发了一张自己站在匈牙利前总统费伦茨肖像旁的照片,以此表示在他任期会继续推行他的理念。费伦茨是他的舅爷。
马德尔·费伦茨是匈牙利第三共和国第二任总统(2000年至2005年),作为法学家和保守派政治人物,其政治主张以法治、立宪主义和公民社会为核心。他强调保障公民基本权利、推动匈牙利融入欧洲一体化,并致力于巩固战后匈牙利的民主制度。他的政治立场偏向保守,致力于在激烈的政党斗争中扮演国家团结的象征,维护匈牙利传统价值与社会稳定。他还重视对外关系,致力于加强与周边国家及国际社会的合作,签署多项联合声明,体现了在经济和外交上的开放立场。在其任内,与美国保持着稳定的盟友关系。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