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回声 发表于 昨天 16:26

荒诞年月之谁掐死了中国电影的思想性

英国《卫报》(The Guardian)驻华资深记者Amy Hawkins,于2026年6月6日在中国河南灵宝发出的独家深度报导指出,随著当局对文艺创作与意识形态的箝制日益严苛,中国本土曾经蓬勃的独立电影生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压与窒息式审查。
报导指出,除非影片获得审查机构核发的“龙标”(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否则根本无法在中国境内合法上映。
面对这条彻底封杀批判性社会写实题材的威权红线,许多年轻一代电影创作者虽未全面妥协,却被迫将视野从公共结构转向个体命运,试图在严密审查铁幕下,寻找记录个人故事的狭小空间。
灵宝工作坊的野蛮教育,高压剪辑下的精神残酷这场由《卫报》记者现场直击的文艺挣扎,发生在中国河南省中部小城灵宝。

每天上午9点,青年电影工作坊课程准时展开。
学员们被分派任务,疯狂抛出各种创意、撰写剧本,接着便投入一整天高强度的拍摄与剪辑。
12小时后,20名满怀抱负却已精疲力竭的年轻电影人,挤在简陋的临时工作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心血作品被无情拆解。
在观看一部描述几名男孩在街头游荡、骚扰流浪狗的两分钟短片后,36岁的课程负责人、独立导演南鑫面色凝重地公开批评:“内容还是太贫乏了,我完全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深刻的思想。你们拍出的东西,让我根本抓不到头绪,不知该如何解读。”

面对这般严厉甚至刻薄的打击,台下年轻导演们展现出惊人的克制,面无表情地全盘接受负面回馈。
接下来是更多短片放映,以及接连不断的尖锐批评。
南鑫像机关枪般连珠炮似地指出:“太陈腔滥调了”、“毫无用处的对话”。
这位自学成才、15岁便辍学的导演,脸上带著顽皮微笑,似乎颇享受亲手“摧毁与解构”学生作品的过程。
但他向《卫报》记者强调,这种极端严苛、不留情面的全盘否定,并非恶意,而是为了帮助这些“温室里长大”的年轻人真正成长,适应外界毫无文艺温情可言的残酷现实。
南鑫一年举办多次此类工作坊,每期约10天,吸引多达20多名学员。
学员每天仅需支付极低廉的50元人民币(约合5.49英镑),有时更少,便能参与这场地下文艺试炼。

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2022年低成本长片《钓鱼》(Go Fishing)。
该片以河南灵宝为背景,讲述阔别十年的老友重聚故事,曾入选多个国际电影节。
影评人赞誉它精准捕捉“表面平庸枯燥的日常”,这种刻骨铭心的迷茫与平庸,“已构成整整一代中国年轻人的共同命运”。
然而,这部在国际上获得好评的电影,至今仍未能在中国境内合法上映。
其根本原因,正是无法取得“龙标”——由国家电影局掌控、拥有生杀大权的公映许可证。
当局驳回了南鑫为《钓鱼》提交的龙标申请,官方给出的拒绝理由竟是该片“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这种将政治教条凌驾于艺术之上的做法,无情扼杀了独立电影人的心血。

过去,电影仅在国内公开上映时才需申请龙标;但全国人大2016年通过的电影产业促进法,明文规定影片若要参加海外国际电影节,也必须事先取得龙标。
这项法律等同赋予“跨国审查”的权力,任何企图绕过国内管制、在国际舞台揭露社会底层现实的创作者,都面临政治清算。
一度蓬勃的独立电影节生态实施的毁灭性清剿,双管齐下,对整个文艺界造成深远冲击。

1990年代局部对外开放后,大批电影人开始在国家计划经济之外独立发展。
伦敦国王学院电影研究教授克里斯·贝里接受《卫报》采访时指出,那段时期,民间创作圈对“公民社会”、“公共领域”等现代民主思潮产生浓厚兴趣与反思。
然而,这股自由探索在2012年掌权后迎来拐点。
贝里教授直指,这些批判性思想随即被官方定性为“有害的西方自由民主思想”,必须彻底清除。
在这种意识形态极端收紧的倒退下,2000年代初期曾大量涌现、敢于直面社会结构性弊病的写实主义电影,如今在中国已几近绝迹。

一位因恐惧当局骚扰而匿名的独立纪录片导演向《卫报》控诉,现行审查标准毫无规则可循:“你永远不知道具体标准是什么,最终结果往往取决于某位审查员的主观喜好。
只要他们觉得有问题,整部电影就会被直接毙掉。
《卫报》的现场报导深刻揭露一个令人窒息的现实:许多从中国各地远道而来参加灵宝工作坊的年轻学员,在长期洗脑与高压统治的潜意识影响下,竟麻木地表示自己对当局的“创意控制与审查制度”毫无怨言,甚至展现出惊人的冷漠与顺从。
24岁的工程系毕业生韩西竹(Han Xizhu)接受《卫报》记者采访时,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的创意视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他表示:“我真的没感受到什么缺乏自由的感觉。
”韩西竹梦想拍摄像伍迪·艾伦《安妮霍尔》那样轻快、聚焦个人情感的电影。
他甚至主动迎合体制,自我设限地说:“电影不一定非要讨论那些宏大主题,或强行与社会和体制连结起来。
”这种从“社会结构”全面退守到“私人情感故事”的集体转向,无论创作者是否意识到审查的潜在影响,都暴露了威权箝制的深层威力。

匿名独立纪录片导演清醒剖析:“现在在中国,把目光投向外部的宏大社会结构极其困难且危险。”

因此,很多年轻人只能被迫聚焦家庭故事和个人情感。
”当公共讨论与底层苦难成为政治禁区、动辄遭封杀时,年轻一代只能在自筑的精致牢笼中,采取“战术去政治化”策略,拍摄私人小品以求存活。”
在这群聚集河南灵宝的年轻学子中,24岁的徐帅(Xu Shuai)去年毅然辞去北京一家剧院的稳定工作,主因正是无法再忍受体制内那套毫无底线的文艺审查。
他原本的职责正是充当当局的“内部审查工具”,负责评估何种内容能搬上舞台。
徐帅向《卫报》坦言,这份工作全凭猜测,为了保住饭碗,每天都要亲手扼杀无数创意与灵魂。
在高度神经质的审查下,禁区包括性、自杀、任何对政府的批评,甚至带有日本元素的内容。
他无奈控诉:“我每天都在杀死新的创意与灵魂。”
逃离这个阉割创意的体制机器后,徐帅如今拿起镜头,聚焦自己最关切的生命课题——抑郁症。
他相信,在压抑的威权社会中,真实记录同龄人的心理困境,能让银幕上的患者不再感到孤单。
然而,即使是这种聚焦个体精神的非政治题材仍是危险禁区。
徐帅担忧表示:“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在中国到底能不能公开讨论忧郁症。”
因为官方极度恐惧此类描写一旦传播,将引发年轻世代对现实不满的集体共振,甚至造成“社会性传染”。
尽管如此,徐帅仍坚定要打破禁忌。
在工作坊与同行共处的时光,让他重拾创作信心,摆脱过去自认拍的是“狗屎”的悲观心态。

尽管年轻创作者靠低成本设备与手机勉强维持创作冲动,但导师与业界人士并不乐观。
北京独立电影制作人郭晓东指出,目前对短片相对宽容,纯粹因为短片体量小、传播范围有限,难以形成广泛社会冲击。
而在安静角落,南鑫对《卫报》记者给出冰冷预警:“这些孩子现在只拍几分钟短片,体量太小,所以还不会有政治麻烦。
但一旦他们跨出去拍真正意义上的剧情长片,那套密不透风、摧毁人性的审查制度,将瞬间成为他们的终极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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