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灯沦为辅助驾驶的面子工程
国内一些车型时亮时灭的各式各样小蓝灯。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留意过，这个灯有的车嵌入在车的前后灯内，有的车在牌照灯的位置，甚至有的车直接将尾部logo点亮小蓝灯，在点亮逻辑上也是不尽相同，有的会常亮，有的共用转向灯在转向换道的时候会关闭单边。更夸张的还有十年前的燃油车也改装了小蓝灯。原本这个灯是安装在车头、车尾或后视镜上的蓝色指示灯，当车辆开启辅助驾驶功能后会自动亮起，向行人与其他车辆传达该车辆的驾驶状态。既然是驾驶状态的指示灯，也就意味着安装位置并没有国家强制法规，于是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位置。小蓝灯作为自动驾驶汽车和外界沟通的一个工具，逐渐沦为车辆的面子工程，正如车顶有激光雷达的包就是高级的认知惯性。
关于小蓝灯的历史故事，最早在2019年美国SAE提出的将青绿色光源作为自动驾驶状态提示概念，2021年9月工信部在发布的《汽车和挂车光信号装置及系统（征求意见稿）》中，首次新增了自动驾驶系统标志灯，并要求L3级及以上的M类和N类机动车应配备。根据当时计划，拟定实施日期为2025年7月1日，2022年理想汽车在国内车型首次搭载小蓝灯，从此以后小蓝灯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2024年，国标GB 5920-2024《汽车和挂车光信号装置及系统》正式发布。
尽管它同样从2025年7月1日起实施，但最终的正式稿中删除了关于自动驾驶标志灯的全部条款。同样的在国标GB 4785-2019（《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规定》）中也没有对小蓝灯做出任何规定。这就很有意思了，车企一直将小蓝灯作为辅助驾驶的标志，但是在法规中并没有相关要求。这也就出现数量不一、位置不定的五花八门小蓝灯，原本为了凸显身份的装置反而成为杀马特的装饰件。
小蓝灯作为车外的一个装置，传递更多的是车辆和其他交通参与要素的交互信息。首先是车辆在人驾和智驾模式间切换时，灯光状态随之频繁变化，反而可能增加道路参与者的困惑与风险；其次现行车辆的辅助驾驶和自动驾驶的技术边界不清晰，灯光无法准确反映责任归属。退一步来讲，在现有的法规之下，无论灯亮不亮，车辆出现驾驶事故责任一定是属于驾驶员，即使到L3的自动驾驶状态下事故责任承担者是车企，与车外的灯交互无关。一个真正智能的系统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天然，不是为了表演而存在，即使是提供情绪价值至少也该在车里而不是车外，小蓝灯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巨婴式的思维具象化。
如果把每一次出行都看作一次现场演出，每一位行人、骑手、司机等等参与交通参与者都需要不断解读他人的意图从而形成一个协调的复杂系统。传统灯光信号已经成为高度的社会共识，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这种常识幼儿园的孩童都已经知晓。但蓝色灯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套成熟的符号系统。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普通行人看到车上的蓝色灯亮起，会作何反应？大概率是困惑。这不是警车、救护车的蓝色爆闪灯，也不是出租车顶灯，更不是改装氛围灯。如果它代表着车辆由机器控制，那行人是否应该格外小心？还是该放心地横穿？更棘手的是，当一辆车同时亮着日间行车灯、近光灯、蓝色小灯，甚至某些车型还带蓝色迎宾光毯，信息过载之下，蓝色信号的有效性早已稀释殆尽。交通道路交互的本质是可预测性。最基本的常识，前车打左转灯，后车知道要左转，于是减速或让行。可预测性建立在统一、简单、强制的标准之上。而小蓝灯恰恰缺乏这种标准，颜色不统一，位置不固定，亮灭逻辑更是各行其是，有的必须进入导航辅助驾驶才亮，有的停在展厅也会亮，有的泊车也会亮，有的转向会关闭。这样的信号非但不能增加可预测性，反而凭空制造了新的不确定性，不仅没有降低交通的复杂性，反而增加了信息的冗余甚至会出现诱导其他道路参与者产生与驾驶任务无关的认知负荷，毕竟当看到一个奇怪的光源谁都会好奇想近距离一探究竟。更夸张的是，如果大量非智能车改装蓝灯后，真正的辅助驾驶车辆发出的蓝灯信号被彻底淹没。
还有一点是小蓝灯明明法规已删除强制要求，但是车企仍争相给小蓝灯加戏。这种心理的背后透露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智能汽车当前最大的痛点其实不是技术，而是信任。Robotaxi的试运营不仅是在给资本讲故事，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含义就是逐步建立消费者的信任甚至是对AI的信任，人与人之间都需要建立信任，何况人与机器。消费市场对自动驾驶既期待又恐惧。车企需要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符号来告诉用户什么是技术，这也就是技术的具象化。最简单的就是各种试验，以往出现过的泡水、翻滚、一字马的等等。智能化后激光雷达凸起是第一种符号，车顶那个包已经成为高阶智驾的代名词，哪怕很多带激光雷达的车型实际表现并不如人意。小蓝灯则是第二种符号，而且比激光雷达更具表演性质，小蓝灯可以开启会发光能在夜间车流中被人一眼认出。这本质上是一种炫耀性消费的延伸，早期特斯拉车型在仪表上用彩虹之路显示自动驾驶状态，本质上是把技术能力外化为一种视觉奇观。
如今的小蓝灯则更进一步，不仅是给车主看的，更是给外面看。当一辆亮着蓝色灯光的车出现，即使路人完全不了解多少算力、BEV、Transformer等等，也会下意识觉得这车不一样。这哥想法正是车企想要的，将复杂的技术参数，转化为无需解释的身份信号。于是，小蓝灯脱离了功能本身，成为一种社交货币。车主花三四十万买一辆车，不仅为了从A到B，更为了获得某种先进性的认同。这种心理本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当蓝灯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车企便有动力不断放大它的存在感，亮度更炫、位置更显眼、数量更多、点亮逻辑更宽泛。最终，这盏原本为沟通而生的灯，变成了纯粹的装饰件，与那些汽配城风格的彩色底盘灯、轮毂灯殊途同归。
更有甚者，部分车企将小蓝灯作为智驾版和非智驾版的区分标识。消费者为了那几个灯多花几万块钱，买回的可能只是一个永远不会自动驾驶的蓝灯安慰剂。这种营销手法，与十年前手机厂商给高配版配上跑马灯有异曲同工之处。8090后应该记忆犹新，只要电话一来，整个手机瞬间爆闪彩灯。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小蓝灯之争折射出行业对人机交互的某种误读。好的交互是不需要思考的也不是巨婴式的服务。最简单的例子，当按下电梯按钮，按钮亮起，使用者就知道指令已被接收。当手机屏幕熄灭，用户自然会明白已进入待机，这一切无需学习。而小蓝灯之所以让所有人困惑，恰恰因为它要求所有交通参与者，包括行人、老人、儿童都必须理解车上时显时隐的蓝灯等于辅助驾驶这个等式。这既不普适，也不直观。真正成熟的自动驾驶，应当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不需要告诉路人车辆现在由系统驾驶，因为系统驾驶本就不该与人类驾驶产生行为上的显著差异，智能系统应当平稳、礼貌、可预测。如果一辆车的自动驾驶行为与人类无异，那外置信号灯就是冗余的。如果它的行为与人类截然不同，那亮蓝灯只会加剧恐慌，而非增加信任。车企天天宣传智驾系统操控如同人类老司机，反过头装上小蓝灯表示不一样，一边是拟人化，一边又贴标签，真矛盾！
参照奔驰的L3自动驾驶系统在德国和美国内华达州获准上路，其外部提示并非蓝灯，而是一组青绿色的纹理灯光，仅在系统请求驾驶员接管或处于特定驾驶模式时亮起，且亮度极低，不主动吸引视线。所以，智能的核心是让车辆应该低调地完成驾驶任务，而不是标榜自己有多智能，特意秀一下。与之相比，国内某些车型的小蓝灯亮度不亚于刹车灯，夜间行驶时甚至会对后车造成视觉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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