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正在撤离“世界模型”赛道

寂静回声

今夏开始，"不投世界模型了"。
量子位近期跟多位一线投资人、世界模型公司投融资负责人聊下来，这个感受很明显。头部基金现在肯出手的世界模型项目，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过来。
我们问，那还能有公司比较顺利地融到钱吗？
一位今年频频出手的投资人想了想，告诉我们四五个创始人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家家底厚的具身智能初创公司。这家是大厂子弟，只做大脑，也被归到世界模型。
"还有别的吗？"我问。
"就这些，你记这几个差不多了。"
有意思的是，其他受访人给出的名字，也没超出这个小名单。几位世界模型公司投融资负责人的说法更是出奇一致：钱越来越难拿了。

没人一口否定世界模型的技术前景，有的投资人还在积极找下一家值得投的公司。但上半年的行情确实变了，"世界模型"四个字带来的估值溢价正在快速缩水。靠概念和想象空间融资的窗口越来越窄，能拿出技术证据、研究积累和实际应用进展的团队，还是有人抢着投，其他人就难说了。市场的耐心在变少，大家都有点焦躁。
风向其实从夏天就开始变了，今年7月中下旬的WAIC上，世界模型还是最吸睛的方向，大家像是憋了半年大招，就等着在会上集体亮出来。大量创业公司发布新模型，展示技术进展和demo，有些系统能让用户像玩游戏一样，在AI造出来的环境里自由探索。普通观众看着新鲜，可看过几十个项目的行内人，新鲜感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看得越多，问题越明显，有些还是大家共同的问题。所以WAIC和WRC结束后，原本热闹的项目接洽就冷了下来。

这场降温也不能全怪世界模型公司和蹭概念的公司，今年上半年资本本身出手就过猛。不少机构怕错过下一家明星公司，项目还很早期就扎进去了。某头部人民币基金上半年的出手频率，比成立十几年里任何同期都高。某头部美元基金上半年就花光了2026年一整年投AI的预算。短时间内连续投资、老股东接连加注、同时融三轮且一轮比一轮贵，这些现象把整个方向的预期抬得更高。再加上部分美元基金进入新一轮募资周期，红杉、高瓴、博裕、启明、Monolith正在募资，星连、线性、晨壹等在下半年宣布新一期美元基金首轮关账，机构势必要重新盘算资金储备和投资节奏。

偏偏这时候，二级市场也给大家上了一课。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股价一度冲到1100元，市值约4449亿元，之后一路调整，10月15日一度跌到404.03元，10月下旬才又明显反弹。这趟过山车给不少具身智能领域的投资人提了醒。宇树当然不是世界模型公司，但给具身智能、物理AI项目定价的机构，绕不开这个公开市场参照：连有产品和商业化基础的头部机器人公司，估值都能这么剧烈地调整，那些还没证明规模化应用价值的模型公司，又该值多少钱？这笔账，投资人开始算得更细了。

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下半年的融资新闻里世界模型不还是挺热闹，钱不是还在进来吗？这里头有个时间差。融资官宣一般晚于实际交易，业内普遍压三个月再对外说。所以资本市场出手已经慢下来了，但上半年完成的交易，还在陆续变成下半年的新闻。
当然也有公司在逆势拿钱，比如原力无限。8月，这家具身大脑公司宣布完成近10亿元A轮及A+轮融资，10月下旬又披露拿到浙江省创业投资集团近亿元A++轮投资。量子位获悉，该公司已经跻身独角兽，还火速开启了新一轮融资。但能这样马不停蹄融资的公司，已经代表不了整个市场。财联社创投通数据显示，据不完全统计，10月物理AI及世界模型相关一级市场融资事件共5起，比此前明显减少，就算把物理AI公司都算进来，融资事件也已经很稀疏。

所以下半年的局面逐渐清楚了：有公司还在拿钱，一拿就是大钱，但更多项目已经没有上半年被投资人追着跑的待遇。要说世界模型凉透了，也不至于。不少项目为下一轮发愁的时候，仍有少数公司拿钱很顺利，一出手就是数亿元。
哪些公司还有这种待遇？回头看开头那位投资人的名单，能看出些门道。
今年7月，清华大学助理教授丁宁创办的自然意志，在4月完成融资后，又引入了红杉中国、蚂蚁集团、宁德时代等投资方。9月，00后刘松铭创办的LiberAI宣布完成数亿元Pre-A++轮融资。吴海旭创办的物原科技，成立才几个月就完成多轮融资，估值到了数亿美元。北大毕业生陈博远、吉嘉铭创办的逆矩阵更早，6月就官宣了超亿美元种子++轮融资，量子位最新获悉，逆矩阵新一轮融资也已经交割，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这些融资节奏看着跟前面投资人的谨慎态度有点矛盾，但看看清华、北大、MIT这些背景，大概能摸出点味道。陈博远22岁创办逆矩阵，之前担任过智源研究院行为世界模型创新中心负责人；丁宁是清华大学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吴海旭本科拿过清华特等奖学金，后来去MIT做博士后；刘松铭也是清华特奖得主，00后创业者。顶尖高校、年轻、研究履历亮眼，上半年世界模型热起来时最抢手的就是这类配置，怎么到了下半年投资人精挑细选，挑出来的还是他们？原因很现实，现在只有少数outlier能顺利拿到钱。

这几家除了创始人履历，各自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逆矩阵已经发布Physis系列模型，让AI学习物理世界的状态变化，再做预测和推演。物原科技创始人吴海旭之前发表的GeoPT，探索怎么从静态几何信息里学习物体的运动规律，在圈内影响不小。这两支团队都在研究AI怎么理解物理世界，只是技术路径不同。
自然意志10月发布Natura-1，用超百万小时人类第一视角数据，让机器人学人类的灵巧操作。LiberAI本周拿出了世界动作模型Liber-0，同样押注大规模人类经验，希望机器人把学到的操作能力迁移到更多任务上。
名单里还有一家比较特殊，蚂蚁灵波。它没有清北小天才创业的故事，但它是大厂子弟，已经推出多款LingBot系列模型，算力、工程和应用场景资源跟从零起步的创业公司不是一个量级。

逻辑大致清楚了。世界模型的概念红利在退，但已经在相关方向做出成果、有特殊技术积累，或者能调动大量研发资源的团队，还是拿得到钱。这些钱很大程度上仍押在未来，因为世界模型的技术路线还没收敛，产品和商业模式都在探索。所以上半年那种没模型没产品、纯讲概念的公司，现在零星也还能拿到钱。
上半年各家公司都忙着证明自己做的是世界模型，连原本不靠这个起家的公司，也努力证明自己能做。到了下半年投资人开始精挑细选，挑着挑着，又挑回了顶尖高校、明星研究者和年轻学术人才。写到这有点想笑，故事最后又变成了狂押小天才。但这也符合投资逻辑，"小天才"这个tag通货膨胀，不代表真正有本事的人会被埋没。
需要说明的是，这份名单只是量子位这次采访得到的一小部分信息，谈不上权威排名，也不代表这几家公司已经胜出，但从中能看出投资市场的主流态度。

今年世界模型能成为顶流，确实有理由。语言模型和具身智能都在往前走，但AI对现实物理世界的理解、预测和交互，还有大量难题。如果模型能在内部建立一套对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提前推演不同动作的结果，AI进入物理世界的能力就可能上一个台阶。这是世界模型被寄予厚望的原因。再加上推动这个方向的是李飞飞、杨立昆这样的研究者，谷歌、英伟达等巨头也在布局，具身智能的资本热潮又给它提供了应用想象空间，研究突破、领域想象、明星创业者、巨头投入、机器人产业需求几股力量撞在一起，市场很快就热了。
好笑的是，这么一个让众多公司融到大钱的方向，行业至今对它的定义都没统一认识。生成逼真视频、模拟三维物理状态、预测机器人动作，都能算世界模型的研究范围，但解决的问题和评测标准差得很远。热到晕头转向的时候，这些区别很容易被一个宏大概念盖过去。概念边界还没厘清，新定语倒是越加越长，物理世界模型、空间世界模型、因果世界模型、动作世界模型，一个词不够就再加一个，不是为了细分赛道，只是为了显得自己特别、前沿。"万物皆可世界模型"的调侃就是这么来的。

6月，李飞飞和她的创业公司World Labs专门发了一篇《世界模型的功能分类》，想给这个被用滥的概念建立分类体系，划分出渲染器、模拟器、规划器三个类别，但没起什么作用，硬往"世界模型"上靠的情况并没有消停。
10月11日，《华尔街日报》传出消息，亚马逊正在洽谈以约70亿美元收购世界模型初创公司Decart。Decart之前做过实时视频编辑模型Lucy，还有能生成模拟环境的Oasis。亚马逊看中的除了生成模型本身，还有它在AI基础设施和跨芯片运行方面的技术能力。一位从业者跟我们感慨，说现在真有种在海边看落日的感觉，夕阳将下未下，有点宏大，有点悲壮，偶尔也有点温情。

9月底，AMD宣布拟以82亿美元收购李飞飞创办的World Labs。对一家成立两年多的创业公司来说，82亿美元是相当可观的报价，但世界模型圈里有些人高兴不起来。李飞飞有全球顶尖的研究声望，World Labs有模型研发团队、技术积累和融资能力，最后却是成为一家芯片巨头AI基础设施布局的一部分。对AMD来说，这笔交易的价值还包括拿到前沿模型研究能力，帮助公司理解未来的AI工作负载，优化芯片、软件和系统。两大旗手之一的李飞飞和她的团队，最后选择以82亿美元加入AMD，那之前大家对世界模型的估值想象，是不是有点太大了？甚至有人因此质疑李飞飞创业和选择被收购的初心。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成了一个节点，可能是一轮洗牌的开端，也可能是一个时代转向的拐点。世界模型兴起不到三年，但它显然需要更扎实的落地验证，也需要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故事来自证价值。没人想到洗牌来得这么猛，秋天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