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配充军的前夜,林则徐约曾经的幕僚魏源长谈,将自己未编纂完成的《四洲志》托付给他。
《四洲志》系据英国著名的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慕瑞(Hugh Murray)所编著的《地理百科全书》(An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一书编译的,所据原本应为1837年或1838年的美国费城版。这是中国第一次组织译出的西方百科全书。1839年12月14日《澳门新闻纸》最早有“百科全书”的音译词“燕西果罗啤呢阿”,林则徐努力使之“中国化”,把Encyclopaedia与传统“志”对应起来,将《世界地理百科全书》命名为《四洲志》。可以说,“志”是近代国人在汉文文献系统所表述的Encyclopaedia第一个汉文意译名。
《四洲志》所据的原本《世界地理大全》(又译《世界地理百科全书》,简称《地理大全》)为英国著名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慕瑞(Hugh Murray,1779—1846)所著。慕瑞出生于英国一位牧师之家,1816年当选为爱丁堡皇家学会会员,曾担任《苏格兰杂志》编辑,之后他参与《爱丁堡地名录》的编纂而成为伦敦皇家地理学会的成员。著有《瑞士移民》(The Swiss Emigrants,1804)、哲学论文《小说的道德》(The Morality of Fiction,1805)和《关于国家性质的调查》(Enquiries respecting the Character of Nations ,1808)、《另一个浪漫》(Another romance,Corasmin,or the Minister,1814)、《地理学教理问答》(A Catechism of Geography,1833)、《马可波罗的旅行(修订和增注)》(Travels of Marco Polo,amended and enlarged,with notes,1844)、《非洲大陆:发现与发明的叙事》(The African Continent:a Narrative of Discovery and Invention,1845)等。慕瑞在编著出版《地理百科全书》(An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今译《世界地理大全》或《地理大全》)前后,曾出版过一系列关于英属北美、英属印度的地理概述。
1836年,慕瑞及其合作者John Crawford、Peter Gordon、Thomas Lynn、William Wallace、Gilbert Burnett在英国爱丁堡出版了一部名为《中国历史与现状概述》(An Historical and Account of China)的著作,全书分三卷,是关于中国历史、物产、商业、政治和社会状况等内容:卷一是关于中国地理概貌和历史的综合性概要;卷二是关于中国语言、文化、宗教、政府、工业、习俗和社会生活;卷三是关于中国的内部状况、对外贸易,集中叙述中国与英国的贸易。
《世界地理大全》英文版书名及副标题为The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 Comprising a Complete Description of the Earth,Physical,Statistical,Civil,and Political(Exhibiting Its Relation to the Heavenly Bodies,Its Physical Structure,The Natural History of Each Country,and the Industry,Commerce,Political Institutions,and Civil an Social State of All Nations,Volumes 1,2,and 3,编者特别强调了以地理为中心来表述包括地球基本知识在内的完整的自然地理的描述,物理、人口统计等资料,亚洲、非洲、欧洲及南北美洲的政区和人文地理的价值和重要性。该书第一部分是地理学史的描述,在古代地理学的部分中,介绍希伯来人和腓尼基人的地理学知识、伊斯兰王国时代的地理学等;然后是中世纪的地理学,包括黑暗时代的欧洲地理学、威尼斯人的地理知识等;最后进入现代地理学,分述亚洲、非洲、欧洲和美洲的地理,有部分简要述及澳洲的岛屿等,并介绍地理的一般原则,包括天文学原理,地球的旋转,太阳、月亮等星体的运动,万有引力论述地理环境与宗教的关系、地理环境和人类和动物的关系、地理环境与人类社会活动的关系,涉及矿物学、植物学、动物学、语言学等学科领域。对于每一个地区都分别叙述其自然地理、历史地理、政治地理、工业产品、国民与社会状况,还分东南西北分述区域地理,次序是欧洲、亚洲、非洲、美洲和澳洲,欧洲以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为先,其次是北欧的瑞典、挪威,荷兰、西班牙,其间配有大量图片,有82幅地图和超过一千种图版。除了地理部分外,其余部分分别由其他学者完成,天文学由William Wallace编写,植物学由William Jackson Hooker编写,地质学由Robert Jameson编写,动物学由William Swainson担任撰稿人。增补版于1843年出版。该书初版后广受欢迎,托马斯·加马利尔·布拉德福德(Thomas Gamaliel Bradford,1802—1887)编辑了三卷的美国版(1837)。
《世界地理大全》原本An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 1834年初版于伦敦,两册本,共计1567页;1838年修订版,共计三册,第1册597页、第2册592页、第3册624页,全书合计1813页。《地理大全》的原本是林则徐通过在马礼逊学堂任教的美国公理会传教士鲍留云购入的。林则徐编译《四洲志》所依据的原本出版于哪一年,至今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依据1834年的初版,但《四洲志》中有两次提到美国在1836年扩大领土,多次提到1835年的贸易情况,显然不是依据1834年的初版。陈华认为《四洲志》绝大多数内容是依据原著的美国摘译版及其书中的地图编译的。美国版从1837年起连续出版多年,版本很多,可能依据的是1837年或1838年版。有学者认为《四洲志》所据原本并非1834年的英国伦敦初版,该书十年后有第二版(1844)问世,书名不变,从1837年起连续多年在美国费城刊印,并更名为The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美国的各个修订版(1837—1855)都特别声明全文经过仔细更正,多数情况下采用了新的统计数据。但据滕超核对,除了“育奈士迭国”(United States,今译美国)篇有较大增补外,其他部分基本没有改动。由此大致能确定,《四洲志》所据原本为1837年或1838年的美国费城版。
“育奈士迭国”有一段关于美国何以在短时间内成功建立新的富强之国的评论,称:“传闻大吕宋开垦南弥利坚之初,野则荒芜,弥望无人;山则深林,莫知矿处;壤则启辟,始破天荒。数百年来,育奈士迭遽成富强之国。足见国家之勃起,全由部民之勤奋。故虽不立国王,仅设总领,而国政操之舆论,所言必施行,有害必上闻,事简政速,令行禁止,与贤辟所治无异。此又变封建郡县官家之局,而自成世界者。”比对原书,除第二句“野则荒芜,弥望无人”较为忠实原著外,第三、四句“山则深林,莫知矿处;壤则启辟,始破天荒”则完全是改写,“不立国王,仅设总领”属林则徐凭空加入的内容,“the omnipresence of its periodical press”(期刊星罗棋布)和“the cheapness and efficiency of the government”(政治廉洁高效)两句,被解读成“国政操之舆论,所言必施行,有害必上闻,事简政速,令行禁止”,特别是林则徐把美国的联邦制度同中国的封建郡县制度加以对比,认为美国的政治制度,与中国有作为的圣明君主统治并无差异,肯定这种民主共和的国体在世界政治体制上的合理性。这种认识在清朝举国夜郎自大、惟我独尊的社会氛围中,确属凤毛麟角,这一思想同样也影响了后来的魏源和徐继畬。林则徐也被认为是“开创了解和介绍美国之风气的第一人”。
在《四洲志》“俄罗斯国”一节选取了“伊挽瓦尔西”(今译伊凡三世)、“比达王”(今译彼得大帝)、“底利尼王”(今译叶卡特琳娜二世)三位君主的事迹,比照原书,林则徐在译作中做了大量删节,如彼得大帝一段,原书突出的是彼得如何将俄国蜕变为欧洲的文明强国,改变俄国传统积习(ancient habit)而采取西欧积极进取精神(the active spirt of improvement),故而引出关键词“文明”(civilization),在《四洲志》中却找不到这一对译词,这一段的重点却是“人犹椎悍”“聪明奇杰”的彼得大帝,“微行游于岩士达览等处船厂、火器局,讲习工艺,旋国传授。所造火器、战舰,反优于他国。加以训兵练阵,纪律精严”,以至于在叶卡特琳娜二世时代攻取波兰,击败法国,“其兴勃然,遂为欧罗巴最雄大国”。文中这一段出现了两次“火器”,以及与“船”有关的“船厂”和“战舰”,“文明”在这里却以“火器”和“战舰”所替代,想想此一时代在广州出现的英国坚船利炮,就很好理解林则徐为何在译文中要做如此之大的节译、换词和改动。林则徐从这些国家的纷争中以及彼得大帝改革的故事中体会到,在这样一个激烈争夺的时代里,不在军事上发奋图强,就无法生存。这些内容无疑对于林则徐“师敌之长技以制敌”的思考,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文化机构译名方面,《四洲志》一书中多处使用了“博物馆”一词,如在“英吉利国”部分出现了“兰顿(今译伦敦)建大书馆一所,博物馆一所。渥斯贺(今译曼彻斯特)建大书馆一所,内贮古书十二万五千卷”。晚清中国尚未出现类似博物馆的机构,从博物学的角度来看,西方的“博物馆”接近中国古代的“集古楼”“博古斋”这样的名称。明末以来西方博物学的著作渐渐传入中国,林则徐在主译《四洲志》的过程中反复琢磨,在“英吉利国”部分对译为英国牛津大学波德利图书馆“the Bodleian Library at Oxford”和大英博物馆“The British Museum”,译文内容已被大大简化了。或以为“博物馆”一词最早由日本创造,汉文系从日文转译而来。该词其实最早见于《四洲志》。《四洲志》是首次将museum译成“博物馆”的汉文文献。从清政府派遣赴欧美游历考察的官员,他们在游记中多用“公所”“行馆”“画阁”“万兽园”“生灵苑”“积骨楼”“军器库”“集宝楼”“积宝院”“集奇馆”“积新宫”“古器库”等词汇,或直接使用音译来描述所见到的博物馆,结果优胜劣汰,惟有“博物馆”一词留存至今。
主要参与翻译《四洲志》的是阿德,即梁进德(1820—1862),是最早的基督教徒梁发(1789—1855)的儿子。1819年梁发返回广州时,被人密告违律私自出洋,同年11月遭官府逮捕拷打。出狱后又被禁止在广州居住,遂于12月底前往马六甲。梁进德出生一年(1821)后,才得以与返乡的父亲见面。此后三年中,梁发两度返华招募并带领工匠前往马六甲刻印马礼逊所翻译的中文《圣经》,直到1823年刻印完成后,梁发才回国居住。1823年马礼逊(Robert Morrison)完成翻译《圣经》与编纂《字典》两项工作后,要返回英国休假。临行前梁发请求其为梁进德施行洗礼,马礼逊同意并于1823年11月20日在广州十三行英国商馆内为三岁的梁进德施洗。梁进德童年时和马礼逊另一位助手屈昂的儿子一起学习《圣经》等书。1831年年初他开始师从裨治文学习英文与希伯来语。裨治文在其1830年10月23日的日记中如此写着:“梁发来访。他希望我收留他那十岁的孩子。他的愿望是儿子通过学习英文能熟悉英文《圣经》,以便日后协助修订中文《圣经》。”可见梁发要儿子学英语的初衷,是出于宗教而非世俗的目的。
裨治文十分喜爱梁进德,精心教他英文单词、句法和阅读英文《圣经》,1832年又开始教他希伯来文和希腊文。至1833年4月梁进德已经练习翻译了《新约》全部。1834年乡试期间梁发因在广州散发传教书刊给赴考的士子,遭到广东当局的追捕。于是,在裨治文和马礼逊之子马儒翰的协助下,梁发父子于10月底仓皇搭船逃往新加坡避祸。1835年6月梁进德独自返回广州,为躲避搜捕,匿居于裨治文家中。1839年林则徐到广州查禁鸦片,局势更趋紧张。梁进德离开广州前往澳门,住在美国商人金查理(Charles W. King)家中。两个月后,林则徐差人上门,极力说服他担任林则徐的口头与书面翻译。为钦差大臣工作,对当时年龄不满20岁的梁进德有着极大的诱惑力,除能获取优厚的报酬外,还能够发挥他的才能和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于是他进入林则徐幕府并得到善待与重用。从1839年5月到1840年10月林则徐卸职,梁进德为他担任了一年六个月左右的译员,甚至林则徐离任后,仍私人雇用梁进德到1840年12月,并曾打算将他介绍给新任钦差大臣琦善,可见林则徐对梁进德的能力是非常欣赏的。
除担任口头翻译外,梁进德还为林则徐翻译了大量的文献,供其“放眼看世界”。1841年11月,梁进德在写给马礼逊遗孀的信中,提到在过去两年中自己为林则徐翻译了《广州新闻》周报、英国商船船医唐宁(C. Toogood Downing)所著的《番鬼在中国》(Fan-quis-in-China)一书,还有一部百科全书,即《四洲志》的部分。伦敦会传教士美魏茶(William C. Milne)和他见面,梁进德表示打算出版《四洲志》译稿,以便让全体中国人共享这项新知。裨治文等西方传教士起初对梁进德为林则徐工作心存疑虑,担心他会被清朝官场不良环境所污染,以致动摇自己的基督教信仰。后来裨治文得知他为钦差大臣林则徐翻译《四洲志》后,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通过这一为林则徐办事的渠道,不仅可以为林钦差提供很多信息,而且向中国朝廷的高级官员传达他从其老师裨治文那里学到的知识,其中一部分还被奏报皇上”。传教会的一位成员还向美部会报告称,梁进德参与翻译《四洲志》是一个很好的迹象,掌握了英语的中国年轻人以后会进一步被清政府官员所赏识。我们就有理由进一步期望“生命之水”能够最终通过这些新的交流渠道通畅地注入这个帝国。尽管梁氏所译之书中很多音译名是用其十岁以后才在南洋学会的闽南语音翻译的,译名的自相矛盾和误译不在少数,但林则徐对他的翻译水平是基本满意的。离开林则徐之后,为谋家庭生计,梁发主张儿子应该在商界谋职,但裨治文却不愿他如此发展,决定自己每月支付梁进德相当于林则徐给予的每月十二银圆的报酬,并为之安排乡下的住所。1844年7月,梁进德离开裨治文,受雇于广州买办潘仕成,潘仕成又将他推荐给钦差大臣、两广总督耆英。1846年已有两个子女的梁进德离开耆英,回到裨治文身边继续读书;1847年6月陪同裨治文前往上海参与修订中文《圣经》的工作。
所谓裨治文的《圣经》译本是由梁进德先从英文本《圣经》译出初稿,由裨治文以希腊文本校对正误后,交由他的中文老师邱泰仁(Keu Taijen)润饰文字,最后再由裨治文、梁进德和邱泰仁依据前人翻译的版本共同注释,逐字逐节地进行考校。1854年5—6月,裨治文带着梁进德随新任美国驻华公使麦莲(Robert M. McLane)搭船上溯长江,到太平天国的首府天京进行考察和交涉。同年10—11月,梁进德又随同英美两国公使乘舰北上天津要求修约,后进入潮州海关任职五年,晋至副税务司职务,直到42岁时因病辞职,回到故里后以中年早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