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中国：浏阳夫妻不进同个花炮厂

寂静回声

离开浏阳的“花炮二代”，对家乡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根据媒体公开数据，在这个“世界花炮之都”，有430多家烟花企业。5月4日，华盛烟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发生爆炸后，面对网上全面禁花炮的呼吁，有位00后写下两三千字长文，支持行业规范、杜绝悲剧的同时，回忆自己被花炮托举上大学，走出家乡，“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们在尘土、硫磺味里长大，熟悉花炮的成分，亲手制造令自己满意的“绚烂”，也会目睹死亡。家里从泥砖房到别墅，父母由盛年到老年，暴富时春风得意，赌输了败走乡间。但长大后，“重操旧业”只剩下失败，要应对的除了停工、内卷，还有如何让家人老有所依。
南乡，是浏阳最先富起来的地方。周宇轩他家做引线，附近有筒子厂、包装厂、彩印厂……九十年代末，周宇轩家就一次性购齐了电器三大件——冰箱、洗衣机和34寸彩电。即便如此，他说家里收入在村里只是中等水平。
周宇轩没想到，花炮的绚烂之下，“威力”也吞噬了好几位他周围的人。有次附近的工厂发生爆燃，一个工人从火海里逃出来。他去看热闹，听见惨叫声，救护车还没来，那人皮肤往下掉，“像蝴蝶一样”。后来得知，对方是外地来的，出院后残疾，皮肤长到一起，手成了拳头，不能再进厂工作。
当年机械化还没普及时，“和硝”全靠人工，给硝注水后发生化学反应，需要工人搅拌，尽快释放掉热量。周宇轩听说，邻居和另一个工友或许加水后忘记操作，发生事故。这成为他印象中第一个火葬的人。那位叔叔当年35岁，有两个孩子，跟周宇轩一般大。葬礼办了三天，妻子哭得呼天抢地，但丈夫出殡后，她就接替了他的岗位。

5月4日，手机弹出华盛烟花厂发生爆炸的消息时，00后刘锐瞬间僵在原地，手指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母亲虽然在家门口的花炮厂上班，但今年工价降低，一箱不到一毛钱的包装费下调几分钱，他担心母亲想趁假期多拿点补贴，去其他厂做事。家里两个儿子，结婚是一笔大费用。
母亲做包装，工资计件，天还没亮，吃些挂面就匆匆出门。街道上的路灯亮起，她才回到家。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工装洗得发白，颈椎和腰椎常年酸痛。母亲的那双手，布满老茧，手背总有划伤的小疤痕，指腹磨得发红发硬，指甲缝里嵌满了纸屑和药粉。
电话接通，母亲报了平安，声音却难掩悲痛，说到认识的一位老人的孙媳妇遇难了。有个花炮厂女工也表示，她的姐姐在爆炸中受伤，表哥不幸去世。在短视频平台上，还有对姐妹同做花炮，姐姐做外包装，妹妹在事故中遇难了，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

48岁的杨建明是一名药线工人，上班地挨着此次事故发生的官渡镇。他做 “亮珠”，给烟花加颜色。化学原料有几十种，工钱按斤付，最多时他和工友一天调配了1000斤。放到天上，成为绚烂的烟花“锦绣山河”“万里江山图”等，是大型表演上的常客。
就在今年5月，花炮行业实施“新国标”，对烟花火药量和尺寸做了细分。杨建明所在的花炮厂不再生产威力大的两寸烟花，只做0.8-1.2寸，超过尺寸需要专门的燃放证才能放。
在多位当地人看来，花炮爆炸是概率事件，风险一直存在。杨建明从业十多年，虽然没有受过伤，但还是和妻子不进同一个厂——这是当地人的共识，万一发生事故，能规避风险，最大化保障一个家庭。

浏阳人的命运，跟着花炮起落。在南乡，一个62岁的女性在花炮厂“掺泥巴”，厂里有食堂，每月能挣四五千。她帮忙带孙辈的同时，按儿媳的说法，“（能挣钱）在家里讲话也会有底气”。
随着北京奥运会等大型活动庆典举行，浏阳烟花愈发绚烂， 2008年浏阳花炮产值实现百亿。花炮生产成本低，是个暴利行业。突然“获得这么多钱”，心态不稳，不少老板染上了赌博，周宇轩说。他的父亲就在2008年赌输了四五十万，整个工厂被败掉。

2013年禁燃后，花炮厂不断减少。在周宇轩成长的南乡，一片十多年前的别墅，现在显得老旧。疫情结束后的2023年，多省相继松绑禁燃政策，各地兴起文旅热带动烟花秀，花炮市场有过一段回暖期。周宇轩考虑过，回老家开厂，扛起父亲坠落的花炮大旗。

返乡前，周宇轩先做了调研。他发现，市场变得内卷严重。新品上市如果反馈好，半个月到一个月就会被追逐模仿。来年库存积压，几年消化不完，价格不断压低。小作坊也入场，生产成本更低，零售单价80块的加特林，在浏阳的批发价被压到了7块。
周宇轩的小学同学创业开花炮厂，去年原本谈好一个大客户，半途被江西的同行撬走，单箱仙女棒的价格降一块，成为压垮同学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行做了健身教练。周宇轩彻底放弃回家创业的打算，母亲也离开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花炮厂，到武汉给周宇轩的餐厅帮忙。

转过年，花炮行业又波动了，整改也在继续。“3年一小改，5年一大改。”一位工人说，整改需花费一两百万，只有大厂活下来，而工人们十多年来没涨过工资。盛夏将至，花炮行业要迎来两个月的高温假。政策不明，也许今年都不能开工，一些花炮厂工人晒出车票，要去浙江、广东打工。

事故发生后，26岁的李双喜常收到母亲的消息，满是焦虑：“我可能要失业了”。李双喜的母亲52岁，也在找新工作，问好了一家饭店的短期洗碗工，月薪两三千，但很快被长期工顶替了。父亲60岁了，眼看要退休，愁得晚上睡不着。
一位36岁的南乡媳妇告诉我们，浏阳就业机会少，摇奶茶只招25岁以下的，像她这个年纪，基本只能干服务员和保洁，每月两三千块钱。但她也不愿去花炮厂，怕危险。丈夫十几岁时做药线，刚干一个星期就遇到爆炸，腿被炸伤，一个工友“当场就没了”。

华盛烟花厂爆炸事故后，一位受伤女工在病床上接受采访，提到村里同生产队的一个工友遇难了。但她说，“如果那个厂子能建起来，我还是会去做。”